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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kTok是走向世界的“窗口”還是滲透美國的“特洛伊木馬”?

邁克爾·舒曼 · 2020-08-10 · 來源:法意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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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西洋月刊》| 美國為什么懼怕TikTok  

  作者:邁克爾·舒曼(Michael Schuman)

  譯者:李菲 宋懿達

  法意導言

  TikTok是抖音短視頻的國際版,即字節跳動(ByteDance)旗下的短視頻產品,2020年8月6日美國總統特朗普簽署行政令,將在45天后禁止任何美國個人與實體與TikTok、微信及其中國母公司進行任何交易。面對特朗普妄圖清除TikTok的態度,字節跳動不得不考慮出售TikTok這一選項,并開始與微軟就拆售展開談判,雖然結局未定,但是美國政府對它的敵視態度已經將TikTok逼到了危機的邊緣。邁克爾·舒曼(Michael Schuman)是《超級大國的中斷:中國的世界歷史》和《奇跡:亞洲尋求財富的史詩故事》的作者,曾于《大西洋月刊》、《時代》等刊物發表多篇有關中美關系的文章。本文編敘了作者對字節跳動創始人張一鳴的采訪內容,簡要地回顧和分析了TikTok的發展路徑和面對的境遇,他提出中國和美國面臨著殊途同歸的困境,遠超出TikTok本身的國家關系和價值觀方面的沖突正在發生。本文有刪節。


  張一鳴體現了美國希望中國成為什么樣的國家。他是字節跳動公司的創始人兼首席執行官,該公司擁有一個廣受歡迎的社交媒體平臺TikTok。他是一位連續創業家,已經建立了多個應用程序和搜索引擎。張一鳴的故事既不是模仿者,也不是成本削減者,而是創新者。

  在過去半個世紀的大部分時間里,華盛頓的主要外交政策目標之一是創造更多和張一鳴一樣的人。美國相信它可以將共產主義中國轉變為一個更像自己的社會——富有、自由、有創造力和開放的社會,像張一鳴這樣的無名之輩,可以在這個地方利用聰明才智和資本主義的工具,建立業務并思考出能夠改變世界的想法。

  從某種程度上講,張一鳴證明美國成功了。TikTok可能來自中國,但美國人已將其視為是自己的。臉書(Facebook)用來分享嬰兒照片,推特(Twitter)用于發表政治言論,而Instagram則用來彰顯用戶的受歡迎程度。TikTok具有某種愚蠢的簡單性——在這個平臺上,您可以在客廳里跳舞,給冷笑話對口型,捕捉動物的滑稽動作以及分享個人生活中的其他碎片。

  美國長期以來一直以向來自任何地方的任何人、任何事物開放而感到自豪,這改善了我們的生活和生計。用美國人的話來說,無論企業家出生于何處,他們的勇氣和才能總能夠受到人們的歡迎甚至珍惜。你可能就此會認為張一鳴將炙手可熱,從華盛頓風靡到華爾街,成為中美兩國伙伴關系及其可以實現的成就的象征。隨著總統大選臨近,唐納德·特朗普和喬·拜登都應該利用TikTok來吸引年輕選民。紐約銀行家應該爭相在美國證券交易所上市字節跳動的股票。

  換作幾年前,這些事情可能都會發生。但是不是現在。環城公路內外的大多數美國人不再將中國視為潛在的合作伙伴,而是戰略敵人。特朗普在推特和新聞發布會上抨擊北京。TikTok這款主要用于流行跳舞狂熱和青少年惡作劇自己家的貓的應用程序,被視為中國威脅的一部分:共產黨政權的尖端高科技潛入美國社會,竊取其秘密,監視其公民并幫助實現北京的目標。

  因此,財政部長史蒂文·姆努欽(Steven Mnuchin)表示,由于華盛頓反對北京的共識日益增長,加之共和黨內鷹派的支持,美國財政部已經準備在本周建議針對該應用程序采取行動。密蘇里州共和黨參議員約什·霍利(Josh Hawley)告訴我,TikTok上的美國人“不必擔心,因為它是北京的監視設備。這是人們手機中的特洛伊木馬。”

  乍一看,這種警報聽起來像是偏執的。孩子們隨著嘻哈音樂跳舞的視頻怎么可能對任何事物構成可怕的威脅?但是在華盛頓,TikTok被認為存在真實的國家安全風險,并且在最近幾周里對TikTok的態度開始變得強硬。TikTok已經成為新挑戰的象征,這一挑戰是由技術驅動的崛起的中國向自由社會發起的,同時也是向美國在技術領域的統治地位發起的。今天的互聯網在很大程度上(不論好壞)是由Alphabet、亞馬遜(Amazon)和臉書(Facebook)等美國公司經營的,而TikTok是第一個真正突破美國及其全球意識的中國公司,這是其同胞們,包括阿里巴巴、百度和騰訊,都尚未做到的。

  在美國,越來越多的人擔心由于北京不斷發展的技術力量,可能會積累大量的信息庫,進而這些信息可被用于識別或勒索美國公民,或者用于其他我們尚未想到的目的。這其中的擔心是TikTok可能是一個強大的真空吸塵器,它吸取了毫無戒心的美國人的照片和細節。無論是通過正在實施的社會征信體系,還是為打擊冠狀病毒的傳播而侵入性地開展監測行蹤和會面的追蹤活動,美國畏懼中國用類似的手段從國外收集這樣的信息。因此,TikTok本身不僅是中國崛起和滲透到美國的象征,而且還是中美之間新戰役的前線。

  張一鳴堅稱,字節跳動從未將有關美國人的信息移交給中國當局,而且也永遠不會。張一鳴告訴我:“我們從未收到過中國政府這樣的請求,而且我們認為不會有這樣的請求。即使我們收到這樣的請求,也是無法實現的”。他可能非常真誠。沒有確鑿的證據表明他在為共產黨工作,至少沒有公開的(張告訴我他不是黨員)。但是在對中國的不信任感日益增長的背景下,張一鳴的承諾和保證意義甚微。中國的政體給人的印象是,其14億公民全部忠于共產黨,或者說使他們忠于黨。從理論上講,這意味著擁有中國護照的任何人都可能是間諜,或者被迫成為間諜。怎樣才能制止政府在某一天迫使張一鳴進行競購呢?

  張一鳴將來可以或可能會做的事情充滿著假設和無法回答的難題。我們想要知道的事實表明了美國和中國之間的情況有多么糟糕。稀奇的是,這個目標用戶是青少年的愚蠢視頻共享應用程序的走向,預示著兩國是將朝向開展不易的新合作前進,還是陷入對世界和平與繁榮具有潛在災難性后果的超級大國僵局。TikTok的命運還告訴我們,中國能否繼續其歷史性崛起并挑戰美國的政治和經濟主導地位:中國領導人知道,他們必須將自己的國家轉變為技術強國,以達到經濟成功和外交影響力的新高度。如果地緣政治的不利因素阻礙了張一鳴的野心,它們也可能破壞中國的野心。

  但最重要的是,關于TikTok的爭議在這個關鍵時刻為我們提供了一個了解美國和中國社會及其未來走向的窗口。TikTok展示了現代中國最好的部分,創造使所有人受益的財富和思想。沒有任何其他的中國公司曾如此緊密地融入美國生活。在侵入性技術、大數據和外部威脅日益嚴峻的時代,我們如何處理這一應用程序正在檢驗我們的理想。

  “我們正處于這個轉折點,”新美國智庫的中國和網絡安全專家薩姆·薩克斯(Samm Sacks)告訴我。“我們能否在保持開放性這一最大優勢同時,在所有方面都采用技術來保護自己?此刻規則正在及時地被編寫。”

  像大多數記者一樣,我更喜歡親自進行采訪:你可以通過他們的著裝、肢體語言以及其他人如何與他們互動來一窺采訪的性格。在我第一次開始討論與張一鳴的會面時就是這個主意。但是隨后,這一場大流行病打破了面對面對話的任何希望。我最終在Zoom上與他交談,這大大縮小了了解采訪對象個性的窗口。

  盡管如此,總會有線索。在計劃采訪時(我與他交談過兩次),我在電子郵件中稱呼他為“張先生”。我不認識他,而在中國,商人在這類事情上傾向于正式的形式。但是TikTok的通訊主管笑了起來,對我說道:“你是唯一叫他張先生的人。”在字節跳動里,大家直接稱呼他的名字,所以他只是普通地被叫做一鳴。非正式性似乎是他的標志。在我們的第一次采訪開始時,張一鳴談到了在爆發期間如何虛擬地管理字節跳動,他打趣道:“他們并不太需要我。”這在中國商界領袖中展示出一種罕見的缺乏統治風氣的現象,在我研究中國的18年里,我僅見過少有的幾次。

  按照張一鳴的說法,他只是一個普通人,出生于中國東南部福建省鮮為人知的龍巖鎮。他的父親是當地一家科學協會的圖書館管理員,母親是護士。在他的童年時期,由于從父母那里得到的零花錢很少,促使他養成了讀書的習慣,他大部分時間都在閱讀,從小說讀到音樂雜志。37歲的張一鳴很幸運地成為中國資本主義革命的產物,當時中國正在探索新的觀念,鄧小平在張一鳴出生前不久就開展了改革開放,而偶然的是,福建是最早對世界開放的省份之一,因此也是改革開放最早的受益者之一。到張一鳴初中的時候,他的父母已經有足夠的錢來投資一臺電腦(他的父親希望能在重新開放的上海交易所碰碰運氣做股票交易)。張一鳴學習了如何使用Windows 3.1和一些基本編程。“你可以自己做很多事情。您有創造事物的自由,”他說,“我認為這是計算機的魅力。”

  不過直到他上大學,他才開始致力于以技術開發為事業。畢業一年后,他與一群商人一起開發了一個旅行搜索引擎,該引擎最終被貓途鷹(Tripadvisor)購買。但是他只在微軟呆了六個月就確信自己不適合大公司,于是他離開了微軟。在另一家初創公司短暫工作之后,他得到了位于費城附近的金融服務公司海納國際集團(SIG)的支持,建立了一個房地產搜索引擎。

  到2011年,張一鳴再次為新事物做好了準備。他開始沉迷于技術的未來,并在手機中找到了它。他回憶說:“手機的臨界點非常接近。” 張一鳴提到在海納國際集團的幫助下,他籌集了包括自己一小筆儲蓄在內的200萬美元,并在2012年用這些資金成立了字節跳動,他挖走了他的六名前雇員,并將北京的公寓變成了臨時的辦公室,他們將在那里發展移動應用程序。(今天,字節跳動吸引了許多高端的專業投資者,包括軟銀、KKR、高瓴資本集團和紅杉資本。維持股東位置的海納國際集團不會對與張的業務往來發表意見。)在字節跳動首批推出的應用程序中有一個新聞匯總平臺“頭條”,字面意思是“頭條新聞”。這是一個紅極一時的熱門應用,在今天仍然很受歡迎。

  幾年后,即2017年,TikTok被開發了。“我們將更多的注意力轉移到了視頻上,”張一鳴解釋說,“然后我們意識到普通用戶很難制作視頻。我們需要考慮如何解決它。” 這個想法是通過使技術更易于使用來幫助普通人表達自己的想法。

  最初,TikTok的受歡迎范圍主要限于日本和菲律賓等亞洲市場。發行數月后,字節跳動以10億美元的價格收購了中國音樂類短視頻應用Musical.ly。Musical.ly在美國已經具有相當大的用戶群,而字節跳動將應用程序及其用戶群與TikTok結合在了一起。

  即使進入了美國市場,也沒有人能預料到TikTok將成為一種狂潮。根據研究公司Sensor Tower的數據,僅在美國該應用的下載量就達到了1.65億次,下載量在全球排名前20億,躋身全球最受歡迎的應用之列。美國人和其他地方的用戶錄制并分享自己的視頻,這些視頻包括對口型、跳舞、講笑話或其他各種怪誕、有創造力、令人驚訝(甚至令人尷尬)的個人的事情。用戶可以借用和重新混合彼此的音頻是該應用程序的主要特色,并進一步降低了參與門檻。

  “我們希望它成為一個窗口,”張一鳴說,“這是探索更大世界的窗口。我們希望該平臺成為通向越來越大世界的窗口。”

  在這一點上,我必須承認,直到我開始報道這個故事之前,我對TikTok以及它的運作原理沒有任何經驗,也很少了解。我下載了它,并瀏覽了無盡的短視頻,很快發現我無法領略到這個應用程序的魅力。我太內向以至于無法向世界展示我不會跳舞,并且制作一個優秀視頻所需要的時間和精力令人生畏。但是不難看出的是Z世代的人(1995-2009年間出生的人)在TikTok上占據著主導地位,而我是前幾個年代的人了。

  美國人通常是這種企業家故事中的配角,在過去中國的商界領袖已經將他們擊敗了。2014年,阿里巴巴創始人馬云(Jack Ma)在紐約證券交易所掛牌交易其電子商務巨頭時,被當作皇室成員對待。房地產開發商萬達集團(Wanda Group)創始人王健林收購了連鎖影院AMC和制片公司傳奇娛樂(Legendary Entertainment),并在2016年以電影《聚焦》(Spotlight)奪得奧斯卡金像獎,該影片還獲得了他的另一家工作室的支持。

  然而,事實證明,這一時期成為了中美和平合作的絕唱。特朗普上臺后,他的魯莽與夸夸其談徹底把北京從一個伙伴(盡管這個伙伴有點麻煩)變成了竊取美國就業、技術和民主的敵人。同樣重要的是,政策的巨大轉變,使中國似乎變成了一個對美國全球主導地位和國內安全的威脅。

  張一鳴是足夠聰明的。在推出TikTok時,他不可能沒有發現在國內外運行應用的潛在問題。從一開始,他就把它設計成一個國際化的平臺,TikTok也從未在中國運營過。(但字節跳動(ByteDance)旗下有一款類似的應用——抖音,就是在中國運營的。)

  TikTok和中國之間的這種分離,一直是張一鳴為緩解華盛頓對他和他的公司的擔憂而發起的活動的一個重要部分。隨著來自美國政界人士方面的壓力增大,張一鳴試圖讓這款應用與北京保持盡可能遠的距離。TikTok的美國管理團隊被調離中國,進駐美國多個辦事處。字節跳動(ByteDance)的美國總經理瓦內薩·帕帕斯(Vanessa Pappas)堅持認為,張一鳴讓高管團隊幾乎完全自主經營美國業務。她說,盡管她曾與字節跳動(ByteDance)就總體戰略和想法進行過交談,但“所有日常決策都是我獨立制定的”。“自2019年加入字節跳動(ByteDance)以來”,她繼續說,“人們經常問我去過中國幾次?我僅僅去過一次。”

  張一鳴還招募了一批優秀的新員工,以提振團隊的信心。今年3月,TikTok還聘請了人脈頗廣的華盛頓說客邁克爾•貝克曼(Michael Beckerman)來處理霍利(Hawley)等人的問題,并成立了一個由學者和其他專家組成的咨詢委員會,對TikTok在內容方面的決策進行指導。但最引人注目的一次是在5月份,迪斯尼公司的首席執行官凱文·梅爾被任命為TikTok公司的新任首席執行官和字節跳動(Byte Dance)的首席運營官。“我們之所以聘用凱文,是因為我們在中國之外市場的業務進展非常順利,我們需要了解市場的人,”張一鳴表示。“我們是一家年輕的公司,我一直在考慮讓一些經驗豐富的高管進入管理層。”

  在業內,梅耶爾和其他人的加入,被認為是張一鳴在試圖讓一些值得信賴的美國面孔加入到這家中國公司。“我想不出他們還能做什么,”紐約亨頓安德魯斯庫思律師事務所(Hunton Andrews Kurth)網絡安全業務負責人麗莎·索托(Lisa Sotto)告訴我。

  但顯而易見,這一切都無法安撫華盛頓的鷹派。當筆者與霍利(Hawley)交談時,他嘲笑張一鳴的改造嘗試是“可笑的”,并補充道:“他們是一家總部設在中國的公司”,這似乎才是最重要的。

  在某些方面,TikTok比其他任何一家中國公司——甚至比一向處在政治焦點的華為,都更令華盛頓頭疼。美國對華為的涉及國家安全的案件則更加直接——華為提供所謂的關鍵基礎設施,其作用相當于無線系統的螺母和螺栓——對此,任何一個政府都應該,也會警惕,如此重要的通訊網絡可能會受到潛在外國對手的攻擊。但華為生產的設備可以很容易地由瑞典的愛立信(Ericsson)等來自對美國更友好國家的一些公司提供,而且它的設備可以簡單地拆卸和更換,正如英國正在嘗試的那樣。

  TikTok展示了一個不同的難題。一方面,這款應用已經在數百萬美國智能手機上使用。華盛頓對中國數據安全的擔憂因最近的兩次黑客攻擊事件而加?。?017年對信用報告公司Equifax的攻擊,以及2015年聯邦政府人事管理辦公室的攻擊。在這兩起案件中,安全專家都指責北京。其基本假設是,中國當局正在匯編美國公民檔案,其目的尚且不明,但可能包含不可告人的動機。TikTok在其中會是一個便捷的媒介,它可能會為這份文件補充有趣的新細節。更重要的是,TikTok從事的是內容業務——它既可以作為傳播信息,也可以收集信息,因此完全可能成為中國政府的宣傳工具。

  但這些都是理論上的推斷。似乎沒有任何事實證據表明,TikTok與中國政府分享了美國人的私人數據。TikTok表示,它存儲了在美國和新加坡境內的美國人的數據,因此中國政府無法獲取。去年在加利福尼亞州提起的一項訴訟中,TikTok竊取了私人數據,并將其發送到中國的服務器上,盡管目前尚不清楚原告提供了什么證據。(TikTok不愿就一個正在進行中的法律案件進行評論。)當我追問霍利的辦公室是否有任何針對字節跳動(ByteDance)或TikTok的確鑿證據時,他表示該案主要基于一種猜測:中國法律要求中國公司向政府移交數據,這位參議員在發給我的評論中強調。因此他們得出結論,TikTok至少是一個潛在的威脅。

  目前尚不清楚的是,作為一家中國公司,字節跳動(ByteDance)是否有義務與北京共享美國數據。霍利(Hawley)的觀點反映了一種較為普遍的觀點,即中國法律賦予政府全權處理中國企業持有的數據,但一些專家認為,問題并非那么簡單,尤其是在數據存儲在中國境外的情況下。但也有中國科技公司對政府的數據要求做出讓步的先例。

  在本該是一個相當簡單的法律問題上沒有達成一致,這一事實說明了真正的問題:中國的法律是以一種不那么嚴謹的方式編寫,以允許官員擁有自由解釋的余地。不僅如此,共產黨并不總是遵守法律程序的細節。中國沒有獨立的司法機構,公司和個人也無權反抗自己的政府。因此,如果政府想獲取美國人的數據,他們絕對會找到一種方法來獲取。

  照此估計,TikTok或者任何一家中國公司,都是不可信任的,因為中國是不可信任的。在TikTok任職的很多人,也許只想經營一家盈利的公司。

  “但他們做不到,” 哈里斯·布里肯律師事務所(Harris Bricken)的創始人丹·哈里斯(Dan Harris)說,他來自一家專門從事中國業務的律師事務所。“如果你知道中國的運作方式,你就不能保證TikTok是安全的。”

  張一鳴過去也曾與北京發生過沖突。2019年,他旗下的“今日頭條”應用因出現了詆毀共產黨革命先烈的搜索結果而陷入困境。一年前,他關閉了“內涵段子”軟件,因敏感的政府審查人員抨擊其內容“內容低俗”,張一鳴不得不寫了一篇“自我批評”,這是向中國當局道歉的一種常見形式。

  在某種程度上,這些事件并沒有什么特別的異常。在中國經營的公司,無論是本地的還是外國的,都會被認為是政治不正確而反復與敏感的官員發生此類沖突。但這種干擾加劇了對TikTok發布內容的審查。所有的社交媒體機構都面臨著內容審查的挑戰,但有了TikTok,批評者們就有了如下的假設:對于應用上應該或不該出現什么內容的選擇,都是為了取悅中國的審查機構。TikTok當然否認這一點,并堅持說,決定是由美國團隊做出的。

  無論如何,爭議接踵而至。批評家指責TikTok在香港清理了支持民主抗議者的視頻,北京認為他們是“恐怖分子”,并鎖定了一個青少年的賬戶,因為該賬戶分享了一段批評中國政府虐待少數民族維吾爾族社區的視頻。(字節跳動(ByteDance)否認了這兩項指控。在前一個案例中,Buzz Feed News(位于美國的一家新聞媒體)的調查支持了TikTok的說法,在后一個案例中,TikTok說視頻并非賬戶被凍結的原因,它隨后道了歉,并恢復了用戶的訪問權限。)TikTok因涉嫌壓制與黑人生活有關的視頻以及反對警察暴行和種族主義的抗議活動而受到指責。該公司表示,這是暫時的技術故障。

  面對來自中國的威脅,美國國會和白宮將采取此前傾向于避免的措施來應對這些威脅——即對企業和人員的限制。

  中國研究人員的簽證被縮減。美國外國投資委員會(CFIUS)是一個負責審查外國企業收購美國公司情況的政府機構,該委員會被授予更大的權力,并明確將中國放在首位。

  國會正努力阻止中國企業進入美國股市。張一鳴并不是唯一一個陷入這種新的控制網的中國大型商業領袖。就連曾經備受愛戴的馬云(Jack Ma)也遭到了阻撓,2018年,美國外國投資委員會(CFIUS)拒絕其金融科技公司螞蟻金服收購總部位于達拉斯的支付服務商Money Gram。

  與在紐約上市的阿里巴巴不同,螞蟻金服本月決定在上海和香港上市。華盛頓正在以類似的方式處理TikTok?;衾?Hawley)在三月份提出了一項禁止政府雇員的法案。他還提出立法,明確禁止像TikTok這樣的公司向中國發送數據,并限制他們從用戶那里收集的信息類型,從而在中美之間建立一座更堅固的防火墻。五角大樓已經通知軍方人員從手機中刪除TikTok應用。

  在參議員馬可•魯比奧(Marco Rubio)等人士的敦促下,美國外國投資委員會(CFIUS)已對字節跳動(ByteDance)收購Muscial.ly一事展開了追溯調查,這可能會迫使其撤資。霍利(Hawley)告訴我:“最好的辦法是讓字節跳動賣掉TikTok,讓它為美國所有,并立足于此。”(TikTok不愿就其從字節跳動剝離的可能性給予評論。)其他人則走得更遠:印度——此前TikTok最大的市場,已經在6月份禁止了TikTok,澳大利亞的政客們也在討論是否要這么做。

  美國企業研究所(American Enterprise Institute)專門研究網絡安全的學者克勞德•巴菲爾德(Claude Barfield)表示,TikTok的表現“將在很大程度上取決于TikTok以外的問題。”

  事實上,無論張一鳴把服務器放在哪里,招募了多少美國的優秀員工,或者如何組織他的經理人,他都無法單槍匹馬地重建美國對中國的信任,而這也是真正的問題所在。堅定地反對一個崛起的中國可能是美國左翼和右翼目前唯一能達成一致的事情。沒有什么問題能讓參議院民主黨領袖舒默(Chuck Schumer)和保守派領袖湯姆•科頓(Tom Cotton)這對奇怪的組合聯合起來,共同呼吁政府情報專家調查TikTok帶來的安全風險。

  張一鳴在美國受挫,其影響可能超出了他的財富和公司。他很可能會在字節跳動在國內的龐大追隨者中很好地存活下來。真正的損害將取決于中國的愿望和經濟未來。TikTok仍然是中國唯一成功的全球科技案例,完全通過原創贏得了全世界人民的喜愛。

  更廣泛而言,中國希望成為一個技術領先者,有能力與美國競爭,并影響全世界使用的技術。如果不成為一個全球技術引領者,中國由于成本上升和人口老齡化的負擔,可能會陷入困境,無法將其經濟帶領到世界最富有國家的行列。

  但如果華盛頓采取嚴厲措施禁止TikTok,美國也將受到影響。這將意味著面對日新月異的科技,美國人無法在維護其價值觀和保護自身安全之間找到一條中庸之道。這就是為何新美國基金會研究員薩克斯(Sacks)最近表示“關閉TikTok是個可怕的想法”,“這意味著美國通過激起全面的國家安全擔憂,來控制美國人在互聯網上的自由。

  自此會產生一個不良的前景,互聯網的主要目的之一——即把世界團結起來,并加強與其他社會的聯系——將被抹殺。如果美國開始禁止應用或限制訪問,最終將產生許多獨立的互聯網,這導致的是更多的分裂而不是聯合,這不會是人們理想的互聯網。

  據Sensor Tower的數據,盡管媒體頭條中的警告聲不斷,TikTok在今年前三個月全球的下載量仍然達到了驚人的3億次——僅在美國就達2000萬次,遠超其他季度的數據。

  也許TikTok(就此而言,所有的數據收集技術公司)確實對美國人的隱私和安全構成了威脅。但筆者擔心的是,美國將通過威權主義的方法來對抗它。

  美國阻止TikTok,把美國人民帶到了一個由國家決定人民在互聯網上的自由的境地。這使美國政府陷入了窘境,即需要通過破壞其價值觀來捍衛其價值觀,這絕非對抗恐懼的最好方法。

  翻譯文章:

  Michael Schuman, Why America Is Afraid of TikTok, The Atlantic, July 30, 2020.

  網絡鏈接:

  https://www.theatlantic.com/international/archive/2020/07/tiktok-ban-china-america/614725/

  譯者介紹 

  李菲  中國政法大學法學院19級研究生

  宋懿達  對外經濟貿易大學中國世界貿易組織研究院在讀博士生,法意讀書編譯組成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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